總愛開玩笑,誇讚自己看書時的禪定工夫,哪怕對門的公寓正在裝修動工,哪怕電鑽鑽牆的聲音尖銳刺耳,
一樣可以不動如山,閒閒翻書。
        所以也總诶弄清楚,去年暑假對門到底有幾戶人家,整修了門面,電鑽聲和著蟬鳴聲,一個夏天就過去了。
倒是某日清晨醒來,迷迷糊糊中瞥見了客廳白牆上輕盈跳動的光影,正好奇這不請自來的陽光訪客,走到陽台上
一張望,才發現同樓層正對面的人家,在花檯上加裝了一層弧形的塑膠剛調遮陽板。
        對我而言,遮陽板做為一種「街道家具」或「巷弄家具」,一直以來總是聽覺大於視覺的。只要樓上人家一
澆花灑水,落在樓下人家的遮陽板上,立即有了千軍萬馬的氣勢聲量,好幾回,以為是暴雨驟至,習慣了,就只
是雨灑花紅的日常家居瑣事而已。倒是第一次才新發現,原來遮陽板還有折射陽光、租借時間的功能。
        曾經有一年居住在學校課做宿舍的平房中,單門獨棟的超寬敞空間,讓居住頓時成為一種奢侈的享受。搬走
時最依依不捨的,卻是午後陽光灑在餐廳白牆上的樹影婆娑,那在須與時之間、光與影之間、浮動顫抖的時間。
那時還沒有對建築空間產生興趣,那時還沒有大量閱讀柯比意獲安藤忠雄,一座倚數而立的平房,卻讓我迷戀起
白牆,迷戀起光影,迷戀起時間的迂迴韻致。
        搬到溫州街後,不採典雅窗簾而用最素樸最一般的白色百葉窗,私底下,不就還是期望有那麼一時半刻的綽
約光影,能好巧不巧的落在房間的床上。除了床頭掛著好友手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的長軸外,空出家中所有
的白色牆面,迎明月清風,待無影之影。有一種幸福在虛無之間,有一種富有在貧乏之中,有一種快樂只能等待。
        而這回的新發現,頓時讓我的客廳有了不同的面貌。透過鄰居遮陽板折射進入客廳的光影,沒落在沙發茶几
、書櫃冰箱之上,偏偏落在吊掛著時鐘的牆邊,好一個有意無意的光陰寓言。古人鑿壁取光,我則是人在家中坐
,光從對門的遮陽板而來,也算是都市穴居生活的另一種雲影天光吧。
        陽光燦爛時,小小的客廳好似一座歡樂的游泳池,馳抵池面流動著光之漩渦,無聲的喧鬧,分明的感動。晦
暗之日,連光影都有了憂鬱的氣質,沉靜而溫柔,捲簾而倚。家中不養寵物,但有時的光影像貓,有時像麻雀,
有時是優遊擺尾的金魚,繽紛綺麗。在四季不太分明的台灣,春去秋來,日升日落,我們往往很難感受到那細微
的時間差異,精敏的空間挪移。時光嬗替,卻悄悄走過我家的白牆。
        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,這借來的陽光就此消失無蹤。
        對門的鄰居大概賢這半透明的遮陽板效果不佳,今年夏天又在遮陽板上貼了一層綠色塑膠草皮。這綠色草皮
讓我想起小學時候突然流行的校園綠化,空地上貼滿一畦一畦的韓國草,方方正正的一片綠油油人造自然。但彼
時的韓國草是植物,烈日當空的夏季晒上幾回,一定乾黃枯萎,於是這校園貼了又拆,拆了又貼的韓國草皮,讓
我小小年紀第一次揣測其中可能的政策失誤或官商勾結。還好此時鄰居貼在遮陽板上的草皮是塑膠材質,耐晒耐
濕耐高溫,堅毅不拔。
        現在可好,沒有了白牆上跳動的光影,開窗一望,只見一長片懸浮在空中的塑膠綠洲,超現實的溫州街,好
不可愛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原載2006/8/9《中國時報》 張小紅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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